一年的最后一天，他走了，农历的除夕夜，他走了，在我的怀里走的。他本是个快乐的人，嘴角始终上扬着，性格好到让人羡慕，正是那份纯朴的快乐，一直让我执念。如果这样达观的人都难过成这副模样，那活人还有什么意思，又有什么指望呢。好运街一间不足十平的地下室里，他身上长满紫黑色卡波西氏毒瘤，水汪汪地躺在浸得湿透湿透的床单上，衣服紧贴在身上，已经冰凉。
大概一年前，每天的低温发热、止不住的咳嗽，还常常夜里的盗汗，去医院做了检测，结果是阳性反应，他染上了艾滋病。
一个月前他的病情稳定了几天，人也有了点精神。他换上干净衣服，走出不见天日的地下室，他很久没有出来透气了，很兴奋的样子问我说：“春节快到了吧？”“还有不到一个月。”我算了一下。“两个星期前我打电话给我妈，说我想回家过春节，我妈吓坏了，马上微信转了两百块钱来……她坚决不让我回家，怕我把艾滋病传染给我弟弟”他傻笑着说。
上中学时，他父母就离婚了，他和母亲一起生活了两年，母亲再婚，不久又生了一个男孩。继父一直对他不好，有了弟弟后他更成了拖油瓶。医生诊断他得了艾滋病时，他打电话给他妈，女人在电话里哭了起来，让他去找他的生父去。
“给我滚出去！觉得我活得久是不是！” 噼里啪啦的一阵怒吼，像冰疙瘩一样砸在他头上。在楼道里等他的我，本能地往墙边跑，努力贴着墙跑下楼，拼命地深呼吸。我听到砸东西的声音，桌椅砸倒的声音，混着男孩的低吼和女人的嚎啕大哭……这一切，对我都太过熟悉，让我想起无数个寒冷的夜晚，我缩在墙边，哪怕堵上耳朵，还是躲不过一场歇斯底里的暴力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那对峙仿佛终于停下了，只有隐隐约约的哭声顺着窗框蔓延出来，经久不息。他走下来了，鼻青脸肿的，像被狠狠地揍过，就像曾经的我一样，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“以后你都不要再回来！”他生父凄厉的声音从楼上传来，让人听起来浑身发毛。给他父亲买的水果被扔了出来，大的小的逃命一样滚着，他的脚步顿了顿，没有回头，走过来时的公车站和十字路口，走过那家买水果的家乐福。“我爸也把我赶出来了。”他痴痴的对我说，仿佛我刚刚没在现场一样，走几步回过头，傻傻的问：“我们一起吃脏脏包吧？”
中国农历的除夕夜，他的病情到了最后阶段，病毒侵入脑神经细胞，怕是熬不过这个夜晚了。他说想让我抱抱他，像以前那样。我靠着床他躺在我的腿上，我亲吻了他，他笑了。直到凌晨2点半，他说冷、让我给他穿衣服。也许冥冥之中应验了，人走的时候都要换上新的衣服。他最喜欢白色，从里到外都是白色的，白色内衣，白色蓝边的内裤，一套白色的秋衣秋裤，白色运动装。换完衣服他一下子便平静下来，头垂下，枕在我的胸上，身子渐渐转凉。在我怀里，咽下了他最后的一口气。 
当我得知自己也感染上艾滋病时，我反而感到一种定案后的松弛，该来的终于来了。医生说病毒已经侵入我的眼球，随时随地，眼前一黑，这个世界便会离我而去。我是个贪玩的人，我们两个人本来准备谈一辈子恋爱的，这下可以从人间谈到天堂。
当我年轻的时候，我以为可以改变世界
当我成熟以后，发现不能改变这个世界
我将目光缩短了些，决定只改变国家
后来我发现不能改变国家时，或许仅仅能改变家庭
当我躺倒在床、行将就木时，我发现这也是不可能的
也许一开始，我只能改变自己
——威斯敏斯特大教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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